
宁冈------「打中了!打中了!」
敌人占了遂川,井冈山北的宁冈县也驻扎了敌朱培德部79团的一个营和反动民团共约600多人。这种态势直接威胁着革命军的活动,与山下群众的联系也遭到严重阻隔。权衡利弊毛泽东决定攻下宁冈城。
攻取宁冈城的任务交给了1团。这时全团只有两个营(缺第2营)。
「黄永胜,团领导要求部队充分作好战斗准备工作,你们4班再检查一次!」排长刚强调过,在各班不断巡查的连长又检查来了。
4班士兵把枪擦了又擦,刺刀磨得亮,还在黄永胜带领下砍了许多竹子做爬城用的梯子。
半夜两点多钟,一阵短促的哨音在驻地中响起,士兵们从睡眠中翻身起来,整理好装备,匆忙地吃过饭后,踏着崎岖的山路向宁冈出发。天黑没有月色,空中只有一点微弱的星光,虽说已是初春,迎面却不断吹来一阵阵刺骨寒风,山下的水田还结着一层薄冰。山间小路上一双双穿着草鞋的脚急速迈过,越来越快,不时有人摔跤,又在身后战友的帮助下,很快爬起来向前追去。脚步更快了,渐渐小跑起来。黄永胜一身单薄的军装只一会儿就被汗湿透。他停下来,回头看去,发现班里有人落后了几步,马上过去拿过枪来扛在自己肩上。
「怎么样?有没问题?」他低声问战士。
「刚摔了一跤,没事!班长,枪还给我!」战士有点急。
「不要争了,我个子大跑得快,快跟上队伍!」话音未落,转身向前追了几步又走到全班前面。
天色逐渐呈现出一片灰白色,透过朦胧的雾气,已可以隐约看出宁冈城垣的轮廓。突然,「叭!」一声枪响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,随后便是一片急剧的射击声。
「全连跑步前进!」连长喊到,「外围的敌人被打得逃进城去了!」黑暗中,一个个跃动的人影迅速向城墙逼近。全团从东、北、南三个方向包围了敌人。
望着宁冈城并不大但却坚固的城墙,黄永胜心里并不怕。自己部队力量还弱,装备又差,不但没有炮,甚至连一颗手榴弹也没有,但最不缺人的勇气和攻城决心。
3营长领受任务回来,下达向南城攻击的命令,令9连从南门的西侧爬城;右邻是8连,要火烧南城门。
南门外四、五百公尺的地方有个小山梁,9连隐蔽在山梁后集中。连长陈正春这时从营里回来,召集各排长和班长到山上去勘察地形,介绍敌情,规定任务。刚一露头,城墙上的敌人便打过几阵排子枪来。
「好!先叫你们猖狂一会儿,等一下老子和你一起算账!那时候再叫你知道我的厉害!」
陈连长狠狠地骂道,随即命令:「一、二排从左到右担任爬城,三排作为预备队,并用火力掩护一、二排前进。」
随后,2排长召集三个班的正副班长仔细察看了前进的道路。
「黄永胜,你们4班沿着那条小水沟通过那片小坟堆,利用城外不远处的那一个小破庙作掩护,就从那里登城。」
「是!」
「现在把地形看清楚了,打响后注意战术动作,注意伤亡。明白没有?」
「明白,排长,放心!」他短促回答后,仔细再观察了一下地形,回到班里。
经过短时间的组织准备,攻城战斗开始。士兵们冒着敌人的猛烈火力,抬着一节一节的竹梯、扛着一捆捆的柴草向着城下猛冲。4班八个人,每四个人轮流抬着一节竹梯前进。开始利用小水沟的隐蔽地形前进得非常顺利,通过了乱坟堆以后,是一小片开阔地。
一发现4班出现在眼前,敌人密集的枪弹突然像冰雹般地激过来。黄永胜一直盯着前方,立刻大喊一声「卧倒!」全班迅速跃到一块洼地里趴下,避开了敌人的射击。过了一会儿,敌人的射击稀疏了,全班又爬起来继续前进。
忽然,跑在最前面的一个抬梯子的士兵头部中弹牺牲,旁边的一个人便飞奔过去,抬起梯子继续前冲;不一会儿,这个士兵也受了伤;接着,第三个也倒了下去。
一到小庙前,敌人打不到,他指挥战士们把一节一节的短梯子接了起来,弹仓里压满子弹。他再把各人的服装、鞋子全都整理了一遍,趁着敌人枪声稍一稀疏的当儿,一挥手:「冲!」
全班抬着一架接好的长梯,一口气跑到城墙根下,迅速地把梯子竖起来,战士们一手持枪,一手扶着梯子飞快地往上爬。没有上梯子的人便在城墙下面负责用火力掩护。
其他班的梯子一架又一架地也靠着城墙竖了起来,更多的战士向城墙上爬去。城墙上,火把和射击的火光中有手榴弹和大块的砖石扔下来,又有铁叉往下推梯子。革命军子弹很少,得不到后面的有效火力支援,所依靠的只是人的勇敢。许多人中弹牺牲,有的被砖头石块打伤了,梯子也被手榴弹炸断了许多,营长伍中豪爬城时负了伤。可战士们越打越眼红,越战越勇猛。
几小时的激烈搏杀,城门在大火中烧垮了。木质建筑材料冒着浓烟带着火苗轰地落下,在地上激起一阵火星和烟尘。部队冲过浓烟烈火,像洪水般涌进城去。敌人像被赶散了的鸭子,向着没有枪声的西门逃去,街道上遍地是丢弃的枪枝弹药和其它物品。
二
西门外是一片低洼的水田,水田尽头是个小高地,高地两边是一片茂密的小树林。逃出城外的敌人快要接近小高地和树林的时候,埋伏在这里的2团部队忽然射出来一排排密集的枪弹。成片的敌人倒了下去,剩下的掉过头来又向后跑,又受到城里跟踪而来的部队的杀伤。
在这种绝境中,敌人乱成一团,完全失去了组织指挥,在包围圈里跑来跑去,乱蹦乱跳:有的顾不得天寒水冷,吓得爬在水田里一动不动;只有少数敌人还在盲目地放枪。
就在东门被烧垮的同时,黄永胜他们从南城突入城内。
「敌人从西门跑了,向西门追!」他听到连长命令带领全班从城里向城外追去。追到西门外时,敌人正被阻困在洼地里,各部队立即发起冲击,只有一、二十分钟的时间,绝大部分敌人被消灭,尸体铺满了稻田,血染红了田里的水。有几十个敌人从北面的空隙跑了出去。战场上响起响亮的口号:「决不让一个敌人跑掉!」除留下部分部队清扫战场,其余的部队对逃敌展开追击。
在纷纷的追击中,黄永胜发现在前面三百多公尺有个弯腰猛跑的白军,很像是个军官,使劲赶了上去。正追着,身后面又响起了脚步声,回头一看,原来是本连7班长,他也向着这个目标追来。黄永胜边跑边说:「你看这个家伙像不像个当官的?」
七班长:「很像!很像!」
「加油追!无论如何不能放跑了他!」黄永胜撂开他的长腿,追得更快。
两人追了一段,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出这个敌人身上扎着武装带,没有带枪,的确是个军官。那军官回头一望拿出力气拼命飞跑。正跑着,像摔了一跤似的忽然倒在地上。
黄永胜两人赶上前去,忽然,「啪」的一声,一颗子弹从头上飞了过去。两人卧倒后发现那个军官从一个被打死的敌兵身旁拣了一支步枪,妄想暗算追兵。军官见这边卧倒了,便乘机爬起来又跑。
三个人一前二后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追逐。军官又卧倒放了两枪,阻住了追兵的逼近。这个白军军官个子老大,两条长腿不比黄永胜的短,后面的二人越追越吃力,上气接不上下气。
看样子想抓活的实在困难,他利用与7班长再次卧倒的时机,商量说:「这家伙实在讨厌,干脆我们一起开枪,揍死他算了!」
二人相对一点头,乘敌人枪刚响过的刹那,猛扑上去飞速前进了十几米,等那家伙刚一卧倒,二人也立即卧倒,并作了射击的准备。那军官打了两枪后,爬起来又要跑,趁他立起身的当儿,两支枪同时射击,白军军官应声倒地。
为怕敌人使诈,又特意等了一会儿,见那家伙很费劲地爬了起来,但立即又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,他与7班长一跃而起,大喊着:「打中了!打中了!」跑上前去。
那个白军军官受了重伤,躺在地上直哼,浑身打哆嗦,眼见活不成了。
他俯身一看,这个军官满脸黄豆大的黑麻子,就是倒进一升芝麻怕是也撒不出来。接着从身上佩带的符号辨认出这是敌军79团的一个排长。
当黄永胜一行人带着缴获的物品归队时,西门外的战场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。俘虏们垂头丧气地集合在一块小空地上,战士们每人身上都背着两、三支枪。
将近黄昏,部队在西门外集结祝捷,黄永胜与战友们一起为这次秋收起义后的首次大捷而欢欣鼓舞,竟忘了肚子里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,在水田战斗中浸湿衣服带来的寒冷也浑然不觉了。
永新------「执行纪律就可以打人?」
1928年初,第3营驻在永新。一天傍晚,刮起了凛冽的西北风,气温急剧下降,池塘里结上了薄冰。9连4班放哨回来,寒风在屋檐下穿进穿出,发出空洞的呜咽,屋里冷得空气都像是要冻了起来。因为无火可烤,大家都钻进稻草堆,一个个瑟瑟缩缩地当了「团长」,冻得怎么也睡不着。
「班长,」一位俘虏过来的永新籍战士建议:「烧老乡一点柴草来烤火吧。」
黄永胜严肃地告诉他:「老乡的东西不能动!」
只见这位战士耸着肩膀,缩着脖子,双脚在地上来回跳动,把两只手放在嘴边哈气,无可奈何地出屋去了。不一会,他从院里抱了一捆柴禾高高兴兴地进了屋。他一面大声招呼大家来烤火,一面就抽出一把柴,蹲在地上烧了起来。
「这是院里老表的柴?」黄永胜有点急了。
「......」
「送回去!」这次的声音高了几度。
「......」这位战士没有理他,仍然蹲在那儿往火堆里加柴。
他猛然从铺上爬起来,几步走到这名战士跟前,把他手中的柴禾一把夺过来扔到地上,「送回去!这是命令!」他这次半喊起来。这位战士仍然蹲在那里。
「妈了个X!」黄永胜骂了出来,「你个鬼伢子想抗军令?」
这个战士不服,站起身来和他顶嘴。这下他感到触犯了自己的尊严,伸手打了战士一个耳光。战士没有还手,捂着脸扭过头象孩子一样伤心地哭了起来。
屋里其他战士听到班长和这位战士争吵,都愣愣地坐在铺上,看到班长打了人,也不敢说班长的不是,都去批评那位挨了打的战士,说他不该违犯群众纪律,不该顶撞班长。但是他们那惶惑的目光却流露出对班长的不满。为了打破僵局,另一位战士把火熄灭,将柴禾抱走了。
等他回来后,黄永胜向全班训话,他引用了过去在警卫团学来的一句话说:
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,今后大家都要服从命令!」
他训完话命令熄灯睡觉。一时间,屋子里只听那挨打战士不时发出的抽泣声。这时风住了,又下起了绵绵细雨,那滴滴嗒嗒的雨声,彻夜也没有停。
他打了人,气呼呼地没有睡好。他不认为维护群众纪律是错的。爱护群众,一切从人民利益出发,这是毛泽东、罗荣桓多次教导他的。
听着雨声,他想起在家川大坑镇时这样一件事:
大坑镇是个不大的小镇,上有十几家商铺。4班被分配住在一家中药铺里住宿。镇上老百姓因为对这支部队不了解,又怕打仗,大部分人跑了。那家中药铺跑得不见一个人,店里的东西一点也没带走。药铺很小,只有前面一间铺面和后面一间老板的寝室。全班八个人,他同三个人住在后面的寝室里,其余的人就睡在外面的柜台上和地下。
吃过晚饭以后,全班擦拭武器,擦拭完了黄永胜便逐个进行检查。当他来到外屋走近柜台时,忽然闻到一股从未闻过的很浓的香气,便问,什么香味?
班里一个年纪较大的士兵说,这是冰片的香味,冰片是一种很贵重的药,治疗烂疮最有效。
黄永胜好奇地说:这药放在什么地方?拿出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东西!
其他几个人互相观望了一下,还是那个年纪较大的士兵用手指了指药柜上的一只小蓝花瓷瓶说:「就放在那个瓶子里。」
黄永胜把瓶子拿下来,对着灯光一看,里面什么也没有,「冰片哪里去了?」
几个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一个湖南湘乡籍的士兵脸上,他迟疑了一下,便说:「报告班长!是我拿了。」
「你为什么要随便拿人家的东西呢?毛委员在出发的时候对我们讲的话你没有听见吗?再说你拿了这点药没有用处嘛!」
「是呀!刚才我们也劝他不要拿,可是他不听。」其他几个人都一起批评那个士兵。在大家的批评之下,士兵承认了错误,把拿来的药放回了原处。
「是啊,群众的冰片不该拿,老乡的柴草也不应该拿。」黄永胜自信地想。
二
第二天一早,雨仍然不住地下,天气阴冷而潮湿。连队党代表罗荣桓打着雨伞,踩着泥泞来到9连。连长曾振平忙招呼他坐下烤火。罗荣桓一面同曾连长聊天,一面脱下潮湿的上衣放在火上烤。那衣服上的虱子碰到热气,纷纷掉进火里,响起一阵阵轻微的劈啪声。罗荣桓听曾连长汇报了黄永胜打人的事,便命令传令兵去把他找来。
一进屋,看到罗党代表,他心里有些虚,拘谨地敬了一个礼。罗荣桓招呼他坐下,然后单刀直入地问他:「你们班昨天晚上是不是很热闹啊?听说你昨天晚上打人啦?你何事打人啊?」
他辩解道:「那个战士违犯了群众纪律,又不服从命令,我才打了他一巴掌。」
罗荣桓边听边披上已经烤干的上衣:「哦,执行纪律就可以打人?这么说来你打人是对的喽。」他把手放在火上烤着,停了一会,又抬起头看看他说:「我问你一个问题,不知道你想过没有。你当班长,如果不打人,有没有法子把全班带好?」
他答不上来。
「怎么?你没有想过吧?我再问你,如果你是当兵的,犯了一点错误,班长动手打你,你的心里会好受吗?」
他低下脑袋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他想起了一段往事。
上井冈山后,连队建立了监厨和采买制度:每天由一名班长和军需一起到墟场买菜,菜买回后又监督炊事班按标准下料,掌握开饭时间。
一次轮到他当值,快要到墟场时,上士突然肚子疼痛要上厕所,便交给他一块银元要他先去采购。他把银元放进军装口袋,结果没注意到口袋开了一条两寸多长的口子,银元丢了。沿来路一路寻找,哪里找得到!
上士埋怨他:「这是全连一天的菜金,你这不是不叫大家吃饭了吗!」
幸亏上士身上还有点钱勉强买了些菜回去。一到驻地,黄永胜立刻同上士一起到连部去报告。一见到党代表罗荣桓他便大声报告说犯了大错误。
罗荣桓诧异地问:「犯了什么大错误?」
上士插嘴说:「他把连里买菜的一块大洋丢了。」
黄永胜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,并表示愿受处分,而且丢失的钱从他每月应得的「伙食尾子」里扣除。
罗荣桓笑了:「就你的伙食尾子一个月不过三五分钱,这要扣到哪一年呀?」
「给什么处分都没意见,伙食尾子什么时候扣清什么时候算。」他认真地说。
「算了,这次不给你处分了,也不扣你的伙食尾子。不过这样的错误以后不能再犯。」接着,罗荣桓从丢钱这事讲起,讲了许多做人处事的道理,要求黄永胜以后无论办什么事,必须十分认真。黄永胜心服口服。
这一次打战士,罗荣桓另外讲了一番道理:「毛委员再三讲,靠拳头来代替教育,那是不能解决问题的。同志们有了缺点和错误,要反复向他们讲道理,使他们明白为什么错了。要以理服人,不能以力服人。口服不如心服,只有心服了,才能自觉遵守纪律。你今后无论如何也不要打人了。你回去好好想一想,看看我讲的道理对不对。」
在罗荣桓的耐心教育下,他认识了错误,又向罗荣桓保证,今后决不再打骂战士。此后他真的一直遵守了这个诺言,虽然他的职位不断提升,却再未发生过打人事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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